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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母亲教我的那些事

    王峰

    2017-09-01

     


    作者王峰,学者,五洲传播出版社图书出版中心编审

      回忆如温暖摇曳的烛光,照亮的总是童年生活中那些温暖的角落。人到中年,却常常回想起这样的场景:冬日下午放学后,踏着积雪回家,手脚冻得生疼。母亲正忙着准备一大家人的晚饭,却还是腾出手来,帮我在厨房一角安放好一张长方形“裁缝机板凳”,作为我的书桌,又兑好一脚盆热水。我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泡着脚,一边写作业,融融暖意便充溢在那间狭小的厨房里了。
      母亲不识字,自然也不能辅导我读书。然而她并不因此就跟书本知识绝缘。她的方式是“听”书、听故事。她记忆力好,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歌谣、戏曲都记得,又讲给我们姐弟听。印象特别深刻的是“钟义和小白龙”“二十四个望娘滩”等民间故事,母亲讲来尤其绘声绘色。
      当时家里人口多,八口人都靠父亲一个人的工资生活,不用说,钱永远是不够用的。父亲识字不多,除了我们姐弟六个上学必须的课本,家里很少买书。但母亲还是不时省出几角钱来,隔三岔五给我们买几本连环画(她的叫法是“小画书”)。对这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小画书”,我当然珍爱,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要说起来,我所接受的“经典教育”不少都始于小人书,《荷马史诗》《金银岛》等外国文艺,《三国演义》《西游记》等中国古典名著,还有许多历史故事、神话传说、中外电影……我知识系统的很大一部分,差不多就由这些小人书奠基。小时候收藏的“小画书”大多已散失,剩余的一些,母亲仍然珍藏在一只旧铁盒里。虽然不过破破烂烂二三十册,收藏家所谓品相是谈不到了,但它们是我一生的宝贝,而这宝物,是母亲给的。
      母亲还喜欢带我们去看电影。我们生活的矿区,电影院的名称是“俱乐部”。到俱乐部看电影是那时普通人家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之一,每逢新片上映,俱乐部就会变成人们扶老携幼举家而往的盛会。记得三四岁时,有一次大概是放映《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母亲去买票,让我在俱乐部门前等。正好一个邻居先买到票,看见我,就带我先入场了。母亲和几个邻居阿姨们买票出来不见我,她心急如焚,与阿姨们四处寻觅不得,又进到影院里摸黑搜索,直到电影快散场,才寻到正沉迷于瓦尔特等人与德寇斗智斗勇情节的我。母亲没能看成那场电影,却将我“走失”这件事迹编成了讲不厌的“传奇”,津津乐道讲了几十年。
      当时流行一种“戏曲电影”的类型,母亲喜欢看。我当时看不大懂这种片子,尤其是中国戏曲特有的“写意”手法,对小孩子来说尤其难解,不明白演员在银幕上比划些什么。但有片子看总好过没有片子看,所以我还是跟着母亲看了《野猪林》《红楼梦》《玉弓缘》《战洪州》等片。许多观众其实听不懂戏曲唱词,当时有种方法是在银幕两侧的墙上以幻灯形式放字幕,但母亲又不识字,干着急没办法。等我上学识字之后,再看戏曲片,就负责给母亲念唱词,虽然我一知半解念得磕磕巴巴,但她已经很满足,毕竟也算是填补了她观影的一块“空白”。这个习惯也延续到电视时代,电视里播放戏曲节目时,我若在场,就给母亲念字幕帮助理解剧情。我能够给她的,只是如此微小的帮助。
      当我能读成本的书之后,就日渐沉迷于书籍世界,相应地,与母亲这方面的交流就少了。偶尔我也会读一些书给她听。往往是一个晴和的下午,她在厨房灶台忙碌的时候,我搬一个板凳在边儿上,读一个她听得懂的故事。有时候,是“三言”中的一篇;有时候,是刘恒的《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有时候,是李劼人的《死水微澜》——母亲是四川人,听到这个四川老乡写的方言,有时忍不住笑起来,并加插一段注释。有一次,读到“三言”的第一篇《蒋兴哥重会珍珠衫》,母亲听了开头几段,突然插话说,她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于是回忆起当年一位女性长辈看了川剧《珍珠衫》,回来便给她讲。隔了一甲子的时光,凭着我所读的有限几段情节和主人公的姓名,她便清楚地记起那位长辈讲给她的情节。然而这样交流的情形并不多见。
      听评书,曾经是母亲主要的文化生活。大概1979年前后,全国人民都在听刘兰芳,听《岳飞传》。电影不可能天天看、天天新,评书连播却可以天天听、天天新,而且不必买票,只须买电池。即便这样廉价的娱乐方式,到我们家这儿却也撞上了一道墙——我们没余钱买收音机,收音机对我们来说,算是奢侈品。隔壁邻居家有一台。于是每到中午时光,母亲早早做完饭,便挪到隔壁,期期艾艾寒暄几句,然后挤坐下来跟人家一起听。一屋子人,母亲听得最专注。然而邻居家的主妇脾气颇有些古怪,往往我们正听得入港,她忽然站起身,把旋钮迅速拧到别一个位置,滋啦滋啦一阵之后,才重新旋回原来的位置,听任我们失落一些精彩片断。我小声抗议,母亲面色平静,心下却也明白,人家是在嫌憎。旁听生涯悄然停止。
      不久之后,家里突然多了一台崭新的蓝色的收音机,母亲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坐在它面前,手握旋钮大权。很久之后,我想象母亲鼓足勇气向父亲提议买收音机之前,是要下很大的决心的罢?这台蓝色收音机陪伴我们很多年。多年之后,我们已经有了彩色电视,母亲仍然把它搁在厨柜里面,做饭的时候仍然用它来听评书和小说连播。
      本来我是母亲听评书的坚定伙伴,但后来发现了读书的乐趣,便不太去听书,而如饥似渴地到处寻觅可读的东西。她听了的,还是会讲给我;我读了的,却很少讲给她。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她大概是听了班主任的告状,说我上课不用心,不是看闲书就是涂涂画画,遂严厉禁止我读“闲书”,《水浒》《三国》不行,《鲁滨逊漂流记》《格列佛游记》也不行,更不用说新冒出来的那些港台流行小说。但我这回不听她的,跟她打起了游击,借到新书,总是躲在同学家或者马路边看完。经过一段时间反“反围剿”,母亲终于无可奈何放弃禁令,自此不再管我看“闲书”。
      我后来喜欢研究小说、戏曲、民间文学之类,童年时母亲给我讲的那些故事、给我买的那些“小画书”、带我看的那些电影,都是有启蒙作用的。这样说来,即使在知识领域,她给我的,也远超过我给她的。
      小时候家里是贫困的,不过在我们兄弟姐妹看来,当时的贫困远没有当今由过度商业化的社会带给人们的贫困那么可怕,当时的快乐也远比现在由浩淼无边的物质世界带给人们的快乐单纯、强烈得多。这与母亲勤于家计、积极乐观的个性影响是很有关系的。
      小时候曾作为我书桌之用的“裁缝机板凳”,是件有故事的家什。它的凳面为长方形,漆成深红色。“裁缝机板凳”是母亲给它命的名,因为它是与那台老式缝纫机一起来到这个家的,并且是母亲在缝纫机上操作时的专座儿。母亲经常将那台缝纫机当成家史道具,给我讲说:“这台缝纫机有多少年,你就有多少岁。”
      买下这台缝纫机前几年,家里遭受了一场大灾。当时父亲刚从四川转业,带着母亲和姐姐们回到北方,不料突然遇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由特大暴雨引发的洪灾。父亲当时在上班,母亲独自带着姐姐们逃出居所,结果房倒屋塌,所有家当尽付东流。后来看到地方志材料说,当时洪水汹涌而至,数千户人家和许多单位受灾,死伤惨重。母亲独力带着三个姐姐(三姐当时刚出生一个月)全身而退,已属奇迹。
      那一年,母亲还不到25岁。作为转业军人,父亲拙于生计,只知道成天埋头工作,灾后重建的重担,基本就由年轻的母亲独力承当起来。回顾往事,那是多么艰难的时刻,母亲面临的压力多么巨大。当时全家人只能暂时借住在父亲单位的一间办公室,衣、食、家具、工具等全部都要从头添置。在物资供应紧张的年代,这实在是一个难以完成的任务。然而靠着母亲辛勤的双手,家人还是一点点熬了过来。回忆这段经历时,母亲有时陷入沉思,但最后总是恢复轻松的笑容,说:“多亏有了这台裁缝机,要都用手缝,哪里忙得赢。”。
      水灾过后不久,天就冷了,母亲拿着好心人帮助筹到的一点儿布票,给孩子们添置了冬装。她在四川的家乡冬季温暖,她是不会做棉衣的,但遭逢艰难时世,她硬是迅速跟人家学了缝衣技术,帮孩子们“武装”起来。而她自己,就靠着一件绒衣熬了一冬。后来,居委会分配到少量购买缝纫机的票证,有人体谅我们家的难处,母亲遂优先获得一张票。将缝纫机“请”进家里,是她记忆中一个大日子,这台机器与配套添置的那张凳子,也成为家里最重要的财产。从记事时起,就经常看到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忙碌,八口人的衣装,都要靠她操作这台机器做出来。
      此后几十年间,每每提起这段往事,母亲都忘不了表扬这台“功勋卓著”的缝纫机。而在我们心目中,那个在缝纫机前、厨房灶上、菜市场等处终日、整年忙碌操持的身影,才是最难忘怀的。求学、工作的这些年,也多少遇到一些困难窘迫之事,然而想起母亲那段重建家园的经历,就觉得眼前的坎儿算不得什么了。在各自的人生路上,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多少还保持着乐观向上、自我完善的态度,那很大程度上也要归功于母亲的言传身教。
      母亲常常念叨当初遭难时邻里和路人对她的好,对我们家的好,每次都不无遗憾地提到,有位不认识的女性送给她几尺布票,而她没有记下人家的姓名和住址。抱持着这份感恩之心,后来每逢别人家遇到困难,母亲总是热情相助,不惜心力。记得父亲单位每年都有一些新职工,他们往往刚到这个城市,还没有什么生活经验就匆忙投入了工作和社会。母亲总是热情招呼这些新职工到家里吃饭,所以我们家的餐桌上总有这样的年轻人。等到他们组建家庭稳定下来,另一位新人又会来到我们家,对此我们习以为常。
      母亲一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操持家务,照顾家人。如今虽然年事已高,却始终不肯退出这个“主战场”,家人聚会时,她仍然是厨房里的一把手。我们也试着劝她“放权”,但母亲的回答永远是:“等我做不动的那天再说吧。”活到老,做到老,生命不息,勤劳不止,这是母亲教给我的又一件重要的事。
      在别人眼里,这些事情或许没什么了不起,但这些母亲教给我、传给我、让我铭记终身的东西,点点滴滴,都是最珍贵的财宝。它们是永不磨灭的记忆,是永葆生机的种子,我们会把它们用心收集、精心养护,让它们长成“家史”之林,并且还要把它们交到下一辈人手中,希望它们世代相传。
    母亲的农历生日正值九月初九重阳佳节,祝愿我的老母亲,永远做得动,永远享受幸福时光。